
1984年钱学森在全国思维科学大会的讲话(摘要)
思维科学中的基础科学 人的思维除了有自己能够控制的意识以外,还有很多所谓下意识,是人脑子不直接控制的。比如人走路,开步走是人脑控制的,走了二、三步后就“自动化”了,脑子并不去想该怎么走。要拐弯了,又控制一下。 所以,人确实有很多意识是没有经过大脑的。这是另外一个科学部门即人体科学要研究的。思维科学是要研究人能够控制的一路意识。 以前我按照习惯,把一个人的思维分成三种,抽象(逻辑)思维,形象(直感)思维和灵感(顿悟)思维。这只是说从思维规律的角度来说,有这幺三种。但是,不排除将来会发现这样划分不合适,或许还有其他类型的、具有不同规律的思维。 另一方面实际上人的每一个思维活动过程都不会是单纯的一种思维在起作用,往往是两种、甚至三种先后交错在作用。 比如人的创造思维过程就决不是单纯的抽象(逻辑)思维,总要有点形象 (直感)思维,甚至要有灵感(顿悟)思维 。所以三种思维的划分是为了科学研究的需要,而不是讲人的哪一类具体思维过程。 这三种思维学都是思维的基础科学,也可以合称之为思维学。在下面还要提出另外一门思维科学的基础科学:社会思维学。 (l)社会思维学 人的思维是不是集体的?答案是肯定的。因为我们要认识客观世界,不但靠实践,而且还要利用过去人类创造出来的精神财富。什么知识都不用,那就回到了l00多万年以前我们的祖先那里去了。 所以人的思维质量的好坏,一是靠社会实践,二是靠知识。知识是人类社会实践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补充。所以人的思维是集体的。 从学术讨论对人的启发作用这个角度来看,也是如此。在西方,16世纪初N·哥自尼(1473一1543)在天文学上有很大贡献,提出了日心说。据说他得益于他所在波兰大学里有一个互助学术组织,大家相互促进,所以他才有那么大的成就。 【何按:似指玫瑰十字会,光明会、共济会的学术组织。】 王炳照同志在《光明日报》1983年8月26日上撰文说,在南宋淳熙二年,吕祖谦在江西信州主持“鹅湖全会”,由朱熹和陆久渊等讲论为学之道,辩论甚烈,首开“讲会”之先河。 这篇文章里还说,讲会有规定,各种意见都可以讲,不同意老师的意见也可以讲,老师不能骂学生。还有一条是不准在会场之外吹冷风。违反这些规定者,下次不许参加,这是很严肃的!既活泼,又严肃。南宋淳熙二年,即公元1175年,比西方的学术讨论会还早三百多年呢! 当然,我们党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确实是非常重要的。据我个人体验,在国外,哪一个学术中心学术讨论搞得好,这个中心的学术成果就多。所以人的思维是集体的,不完全是一个人的,它受集体的影响是非常重要的。 在人类发展中意识是逐渐由感性意识转向理性意识,由具体的意识转向脑象的意识,由集体意识向个体意识发展,这一点很有意义。这就是说,在人类的早期,个体意识几乎是没有的,都是集体的。在观察人类社会组织进展中发现,人类进步了,才逐渐出现个体意识。 这可能是一门新的学科,社会思维学。它当然跟社会心理学等等都有关系。我们研究思维科学的,也要研究社会思维学,这是一个客观事实,不研究不行。 (2)抽象(逻辑)思维学 首先必须说明,我们在这里讲的逻辑,是人的思维规律,而不是作为哲学涵义的客观世界发展运动的规律,那将包括因果关系等不属于抽象思维学的内容。哲学内的辩证法也是讲客观世界的发展运动的,也不属于抽象思维学。 我们在这里讲的抽象思维学,也有些同志认为可以直接称为逻辑思维学,但我觉得仍然称作抽象(逻辑)思维学为好,因为抽象思维比逻辑还广阔些。就是说,抽象思维学里面的逻辑思维比我们常常说的数理逻辑似乎更厂泛一些,譬如说多值逻辑,数理逻辑碰到多值逻辑,结构就要变了,如所谓量子逻辑。 这种变成符号化的数理逻辑,碰到各种不同的情况,它的结构就变化了。也还有其它逻辑,比如所谓模态逻辑(Modal Logic)也是非常重要的。我觉得我们研究抽象思维学是不是可以研究抽象思维与数理逻辑的关系?这是一个问题。 抽象思维中还有辩证思维,有的同志称之为辩证逻辑。“辩证逻辑”是什么?讲讲道理比较容易,具体运用就不那么容易了,用不好会犯错误,原因是没有形成规律。 作为思维科学基础的辩证思维理论如何进一步规律化,也是抽象思维学的一项艰巨研究任务。 关于这一点,我从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何新同志发表在《自然辩证法通讯》1981年第4期上的“论进化分类学的辩证概念关系”一文中得到启发,我想如果把集合论的二维平面Venn图加以发展,引入时间,形成三维的结构,成为枝干有粗细的“树林”,也许有可能引出“数理辩证逻辑”,把辩证思维严格地规律化。到那时才能真正进入抽象思维学。 再有一点,就是形象地讲,抽象思维好象是线型的,或者分核型的,这是它的特点。这联系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电子计算机。因为一切逻辑思维的东西都可以上电子计算机,都可以用电子计算机来代替人的劳动。现在电子计算机的最大作用就是如此。也就是说,他可以代替人的抽象思维,但不能创新科学技术。 不久前朗欧华同志说了一段话,对我很有启发。他说图灵机(Turing Machine)就是这幺个东西。 我一想,对了。许多同志把图灵机讲得神乎其神,实际上,图灵机是代替不了人的,因为图灵机能够做的,就是抽象思维、逻辑思维这一套。 人类思维比这个范围大多了,我们搞思维科学的必须明确这一点。图灵(Turing)有贡献,但是我们把图灵机说得那么厂阔,也不应该。 (3)形象(直感)思维学 再就是形象思维或叫直感思维。这个问题,以前我从实践当中有些体会,那时候我没有什么理论,仅是朴素的感觉。 技术科学是把基础科学应用到具体的问题当中去,这里不完全是逻辑推导、演算。因为要解决一个具体问题是很复杂的,要在复杂的现象里抓住要害才行。抓不住要害,就无从做起。 那么要害问题到底是什么呢?它是在东面还是在西面呀? 如果它本来在东面,你往西面去攻,攻了半天白攻了。而且,既然问题是复杂的, 你就不能一口吞下去,得一口一口地咬。往那儿咬,从何下手?这就是要对研究对象有—个认识。至于认识是怎么来的?那时我也说不清楚。 再有一点是,我那篇文章讲,开云app官方工程师处理问题、别人看来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譬如总工程师最后下了决心,大家就这么干。一干对了,究竟怎样对的?为什么要这样干?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当时,我说的是总工程师。实际上,战争中的指挥员,都是这样的人物。他有丰富的经验,他把地形一看,形势一估计,决心就下了。参谋们可能向他提了很多方案、建议,他说不行,就这么打,别人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但是仗打胜了,说明他是正确的。 关于这个问题,张光鉴同志有个理论,叫相似论,是探讨相似在科学技术思维发展过程中的作用和规律。 大家可以进一步研究,形象思维中相似是个因素。我觉得,这里头最根本是形象思维,或者叫直感思维。这个形象思维好象跟抽象逻辑思维的路子不一样,抽象逻辑思维是一步步推下去的,是线型的,或者是交叉型的。而形象思维常常连一点来龙去脉都搞不清楚。所以我似乎觉得它是不是面形的、二维的,而不是一维的? 去年,美国科学家麦克林托克(B.McClintok)获得诺贝尔生物学奖。她是专门研究玉米遗传学的,在40年代,她曾预见到染色体中遗传基因内的“转座因子”(transposition elements)。当时,她的理论是整个遗传学界中能接受的。 到了50年代以后,的螺旋结构才搞出来,到7O年代末期在细菌中发现了“转座子”(transposon),才证明麦克林托克在4O年代末提出的理论是正确的。 但在40年前,大家头脑里不可能有今天的分子遗传学概念,而她是超越了那个时代的,那当然不完全是科学推理。她的工作方法也似与众不同,有时候,她一个人想问题,跑到树荫底下捉摸,冥思苦索。 她在获得诺贝尔奖金后说:“我这幺多年来,确实得到许多愉快的经历,我的经历就是问玉米,要玉米给我解决问题。我给玉米出题,然后我就等着,从玉米生长的表现得到回答。”她认为,她跟玉米的关系好象是朋友关系,可以对话似的。所以,很难说她那些工作完全是依靠抽象(逻辑)思维。 我们既要认识到经验的重要性,又不要犯经验主义的错误。在运用经验时,切忌硬套,死抱着过去的老经验不放。在现实生活中,这个毛病恐怕还很多。 所以,我们在运用经验、形象思维或者相似论这样一些概念时,要有一点警惕性,弄不好是会犯错误,变成经验主义了,变得思想很保守。所以我以为如何正确运用“类比推理”是个问题,要是机械地运用这种类似推理,就要犯错误,就会变成套框框。 反过来讲,人认识客观世界首先是用形象思维,而不是用抽象思维。就是说,人类思维的发展是从具体到抽象。比如,小孩子的思维也是认形象思维开始,然后到袖象的,你跟很小的小孩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 一般讲,语言先于思维,是指抽象思维而言的,形象思维是在语言以前就有的。 这样说来,形象思维应该是我们当前研究思维科学的一项最重要的任务。因为它这幺广泛,涉及到人类很大一部分知识,很大一部分精神财富,但我们现在对它却不怎么了解。 首先在心理学方面,现在兴起来的认知心理学,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认知心理学也涉及到模式识别问题,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比如认字,人认字的本事大得很,写得很潦草的字,也难不住人。用机器去认,就不行了。 其次还有语言问题。人听话的本事也是很大的,比如我在这儿讲话,即便我的话里毛病很多,可能文法也不对,还有些语气词夹在里头,但大家可能都听得懂。一个人的口音很重,也可以听懂。要是机器,就不行。这里边是不是有个形象思维的因素? 第三个方面是人工智能,什么计算机下棋呀,专家系统呀等等,这里问题就更多了。对于一位熟练的人来说,那是没有问题的,他觉得该这幺办就这幺办。但是,他是怎样做出决定的? 为什么一下子就看得那么清楚,这是不是跟形象思维有关系?因为,可以肯定的一条是,那不完全是推理。 再者,中国科技大学的陈霖同志认为,图象或者模式识别跟图形的拓朴学有关系,是一个整体分析问题。过去,不用拓朴观点,不用整体分析观点的路子可能走错了。这个概念是陈霖同志在美国提出来的,很受重视,这可能是一个新的途径。当然它联系到视觉的生理心理学问题。以上我说的恐怕还不全,我的意思是,要综合一切可以利用的素材,加以整理,把它构筑成一门形象思维的学问,形象(直感)思维学。当然,在运用这些素材时,我们要采取严肃的态度。(中略) 我建议把形象(直感)思维作为思维科学的突破口。因为它一旦搞清楚之后,前科学的那一部分、别人很难学到的那些科学以前的知识,即精神财富,都可以挖掘出来,这将把我们的智力开发大大地向前推进一步。 【附注:1984年8月,在北京国防科工委远望楼宾馆召开了全国第一次思维科学研讨会。会议召集人钱学森院士,成立中国思维科学学会筹备组。钱学森、高士其、李庄、吴运铎任顾问,张光鉴任组长,田运任副组长,兼北京学术活动中心的负责人。会议报道见1984年8月12日的《光明日报》头版头条。】1. 《关于思维科学》期刊论文 发表时间:1983年8月,《自然杂志》第6卷第8期2. 全国第一次思维科学研讨会讲话会议时间:1984年8月7日—11日 会议地点:北京远望楼宾馆◦ 备注:这是钱学森在1983年论文基础上的深化演讲,其中首次公开提出过于“何新树”的设想,该讲话收录于1986年出版的《关于思维科学》论文集。◦ 图片上手写的“请何新同志指正 钱学森 1985.1.1”,是钱学森在1985年将1983年的期刊赠予何新的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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