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3月的石家庄火车站，寒意还未散尽。站台上，一位佩着少校领花的中年军官同老战友握手道别，笑容里却带着难舍。临上车前，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的那个夏天——1961年7月，他第一次跨进“京字320部队”营门时，还是个刚满十八岁的新兵。而今，许多往事在汽笛声里翻涌，清晰得像昨天。
1943年秋，他出生在河北定州的一个矿工家庭。父亲常说，国家总要有人去守。“孩子，好好读书，将来当兵也要当个能带兵的。”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少年心里。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城镇青年应征热情高涨，他主动报名。体检那天，气温高，征兵办门口却排着长队，几个小伙子汗流浃背地交头接耳，仍不愿挪步。轮到他时，老军医低头翻表格，“年满十八，合格，下一个！”几秒钟，人生转向军旅。
到石家庄高级步兵学校报到后，新兵连的号声把他从稚气里迅速拽出来。早操、列队、投弹、紧急集合，一套下来，脚底火辣地疼。班长是转业复员回校深造的老兵，嗓门大，人却细心。见新兵爬五公里拉练掉队，班长一句“咱们谁也别掉队！”自己跑回去把落后的扛上肩。这样的示范，比任何口号都管用，他暗自较劲，一周之内便能跟着全班冲刺。
1962年春，北京军区筹办战术比武。学校挑尖子，名额有限。摸黑练战术，白天还得学文化，他一边背标图，一边趁打饭间蹲在操场画地形。比武那天，他和战友完成班进攻课目仅用十分钟，弹着点精确度全优。返校后，教导队点名表扬，他被视为“干部苗子”。
机会很快降临。1963年冬，学校决定从优秀战士中选拔学员，组建军事教员队。录取名单贴在公告栏前的那一刻，北风呼呼，围观的人却不觉得冷。他的名字排在第三栏，后面标注“二大队六队”。几位落选的新兵拍拍他肩膀，“加把劲，别让咱们连丢人。”他只点头，心跳得像鼓。
真正的军校学习比想象更紧凑。统一起床号五点三十分，十分钟穿衣叠被，随后晨训。一天八节课，两类学科压得满满——政治路线讲授紧扣“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军事理论从十大军事原则到单兵动作全覆盖。教员说：“路线是灵魂，技术是骨骼，两样都短一寸不行。”
枪械科是热门。半自动步枪三练习，对新手最难的是“据枪不过肩”，一天下来后槽骨青一片。晚点名前，操场还有蓝色火花闪烁——那是刺杀训练的冲击声。试想一下，几十条刺刀同时飞刺草靶，空气里弥漫着麻袋纤维味，血脉跟着一起发烫。
有意思的是，军校并非只有钢铁气息。每周半天劳动，种菜、锄草，班排之间比赛产量，多收一篮青菜就能在食堂大声炫耀。星期天不点名，开云允许外出三分之一。学员们爱排队看电影，电影院里《英雄儿女》银幕一亮，整个场子鸦雀无声。电影散场，几个小伙子边走边复述台词，激情几乎要把夜色点燃。
1964年初冬的一次夜训让很多人记到今天。气温零下四度，雪粒被鞋底压出“咯吱”声。潜伏科目要求全班匍匐推进，两小时不能起身。汗与雪水在棉衣里混成冰渣，他腹中空空，冷到牙关打战。忽然，左侧战友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递过半个硬馒头。不得不说，在那种时刻，一口冰馒头比什么都暖。他只咬一小口，又把馒头传向右侧。队列里没人发声，馒头却一个接一个地移动，直到教员吹哨。后来回想，这枚馒头比任何奖章都珍贵——它告诉人们，战友情是战火与寒霜里炼成的。
紧张课程最终提前结束。1964年11月，学员参加结业考试，政治、战术、五大技术，缺一门不过关就重修。阅卷教员加班到深夜，成绩单贴出，二大队六队全员通过。接着，大礼堂里举行毕业暨授衔仪式。那天清晨，宿舍灯全亮，学员们擦皮鞋、整扣带，走廊里能听见心跳。九点正，军乐响起，学员依次上台，军区首长亲自为新军官佩戴少尉领花。轮到他时，肩章刚压紧，首长轻声说：“少尉只是起点，好好干！”八个字，被他记了一辈子。
{jz:field.toptypename/}毕业后分配结果五花八门。四川籍学员调工程兵，山东籍报到省军区，写作高手去机关。至于他，因为有比武经验，被留校协助战术教研室。白天带学员打战术，夜里伏案编教材，半月赶出厚厚一沓教案。有人觉得留校清闲，他却知道，站在讲台比冲锋更需底气。研究图上作业到凌晨是常事，墨水把指甲都染成黑蓝。
八十年代初，部队机构调整，他调入石家庄市中级法院，结束二十年军旅生涯。从助理审判员到副院长，凡遇复杂案件，他总爱引用军校时学过的“首创、求实、果断”来提醒自己。有人好奇，他笑道：“部队教会我的，就是把每一步路走扎实。”
转眼进入新世纪，昔日同窗多已两鬓斑白。师、军职的有之，转业经商的也有之，更多人像他，默默守在各自岗位。电话偶尔响起，熟悉的嗓音传来：“老李，咱六队啥时再聚？”他看看案头仍散发油墨味的那本毕业证书，心头涌起一阵踏实——无论身在何处，肩头那枚曾经亮闪闪的少尉星，早已融进血脉。
如今回味，1961年至1964年的军校生活，就像一条纵贯线，托起了那一代青年人的理想。紧急集合的哨音早已远去，可那种“集合即出发、出发必到达”的倔强，却一代代传下去。在石家庄北郊老校园里，冬夏寒来暑往，操场上的黄土仍被新学员的军靴踏出深深浅浅的印痕，仿佛在提醒后来者：坚守与拼搏，从来都不只属于某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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