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2月中旬的一天清晨，西安的秦岭脚下刚飘过一场薄雪，临潼干休所的水泥小路上却已能听见锄头碰击石块的清脆声——曾志又在翻地。她把自己亲手挖出的鹅卵石码成一溜，旁边栽着两株刚冒芽的桃树。附近休养的老同志议论：“这位老大姐干活比年轻人还拼。”几周后，那通改变她命运的电话突然打进来，陕西省委书记李瑞山要她立即进城。
消息传得很快。老战友程世才悄悄笑道：“看样子，北京那边有新指示。”曾志闻言只是擦擦额头的汗，没吭声。自1969年冬从粤北转到陕西，她对“调动”这两个字已看得淡了，可她手里那封给毛主席的求助信始终像一块烙印，提醒着不便与尴尬仍在。
电话约在午后，省委大院里并不喧闹。李瑞山开门见山：“中央收到了你的来信，毛主席批示：给曾志两个选择——留西安，或者回北京。”短短一句，却分量极重。曾志先是愣神，随即放下手中记事本，语速不快却清晰：“愿意回北京工作。”现场只有这一句对话，气氛严肃而简单。
这份回答并非一时冲动。回溯四年前，1969年12月，曾志被送到粤北山区“三结合”劳动。那年她58岁，党龄早已超过半世纪。山里潮湿，田里泥泞，她照样与社员一起烧石灰、挑肥料。广东春耕紧张，她的手臂却因长期写材料略显单薄，每到傍晚总要泡热水驱寒。久而久之，她清楚地感到南方湿气对年迈身体的磨损。
坚持近一年，她主动给周恩来总理和邓颖超写信，希望北上。周总理批示后，1970年底，她转到气候干燥的临潼。这才有了后来那片桃树与葡萄架。然而，组织、人事、医疗、供给横跨四地，报销一趟路费要盖四种章，家中老伴常被“跑手续”折腾得喘不上气。问题拖不得，她只得再次鼓起勇气，把困境陈情于中央。
毛主席批示的速度超出想象，却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曾志不是普通的离休干部。1926年入党，黄洋界保卫战时她是红军前敌司令部机要秘书；长征途中，她背着电台走过雪山草地；延安时期，甚至当过中央妇委负责人之一。办事细致、思路泼辣，是她的标签。建国后，她在华中局、国务院系统、全国总工会多有任职，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如此履历，任何批示都不能草率。
{jz:field.toptypename/}有意思的是，她对回京并不抱“高位”幻想。李瑞山问：“如留西安，省委可安排省革委或省妇联要职，你看呢？”曾志摇头：“地方工作有人能干，我年纪大了，回北京有利于统一安排。”语气不急，却有一种老党员惯有的笃定。
3月8日早晨，西安站寒风尚劲，她领着家属搬上北行列车。同行的行李简单：一只布箱，两盆小菊花，一堆桃核——她打算带去京郊再种。列车穿过渭河、黄土高原，车窗外从麦田转为冰面，途中不少乘客好奇打量这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她只是微微颔首。那趟车行了近20小时，抵达丰台已近午夜。
北京对她并不陌生。1949年建国大典时，开云app官方她就在天安门城楼的礼炮声中值班。此次返回，接站的是中央办公厅负责人。短暂寒暄后，汪东兴交代：“中央决定，你离休，中组部供养，安心养病。”曾志当场表示理解。她本想继续发挥余热，但中央另有统筹，她便不再争辩。
临时住所安排在万寿路招待所。那栋四层小楼里人头攒动，叶飞、江渭清、江华等老战友也陆续住进来。走廊里不时传来爽朗笑声——很多人多年未见，互相讲述各自“转战”与“劳动改造”的经历。夜深时，灯光缝隙中常有沙哑歌声：“红军不怕远征难……”，情绪复杂，却没有怨气。
接下来两年，她随时关注局势变化。1975年初，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曾志当选常委。会场休息室里，周恩来总理特意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候：“身体还好？”曾志点头。“注意休息，”周总理话音微弱，却仍挂念老同志。那一幕，后来成为她晚年谈起总理时最深的记忆。
然而好景短暂。1976年1月8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报周总理逝世。曾志正准备写材料，听到“噩耗”两字，笔停在半空，墨迹在纸面晕开。7月6日，朱德元帅去世；9月9日，毛主席离世。不到一年，三位挚敬领袖相继告别。曾志沉默许久，只在笔记里写下一行小字：“时代换页，吾辈自勉。”
粉碎“四人帮”后，组织渐趋稳定。叶飞调任交通部长，江渭清出任山西省委书记，江华掌管最高法院，曾志继续担任人大常委参事，侧重妇女与老干部政策咨询。每日清晨，她仍坚持步行两公里至办公楼，午后回家种花，看报，偶尔批注文件。试想一下，一位经历过南昌起义、长征和解放战争的女性，夕阳下弯腰修剪葡萄藤，这幅画面本身就是历史的温度计。
不得不说，她对清廉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到80年代初，很多离休干部通过政策换住房，她却多次谢绝，只要一套普通楼房。有人调侃：“老曾，是不是太节省了？”她笑答：“群众住什么就住什么。”口风依旧硬朗。
1998年6月21日夜，北京阜外医院灯光微弱。87岁的曾志因病医治无效，与世长辞。京城无哀乐声，讣告简朴。第二天清晨，曾志故居的桃树结出头茬果子，邻居小孩捧了满怀递给守灵的家属，说了一句稚嫩却真挚的话：“这是曾奶奶种的。”
一段传奇就此落幕，可她当年在雪夜里依旧不松锄头的身影，却留在不少老兵与读者的脑海中：执着、干净、从不多言。有人感慨，“老曾一生只要把事干好，名声自然跟着来。”这话听上去朴素，却足以概括她七十余年的革命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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